第一章 · 一九八六年四月
礼堂
那年厂里办职工联谊。礼堂的灯是旧的,一排一排发出昏黄的光。建国站在后排抽烟,被班长按着去跳舞。秀珍站在女工队里,头发用发卡别着。
他们没有跳成一支完整的舞。建国后来只记得,她说话很轻,问他:烟还是少抽。
他那天把烟掐了。


陈家 · 私密
故事
十章 · 从一九八六到二〇二六
第一章 · 一九八六年四月
那年厂里办职工联谊。礼堂的灯是旧的,一排一排发出昏黄的光。建国站在后排抽烟,被班长按着去跳舞。秀珍站在女工队里,头发用发卡别着。
他们没有跳成一支完整的舞。建国后来只记得,她说话很轻,问他:烟还是少抽。
他那天把烟掐了。


第二章 · 一九八六年秋 — 一九八七年春
厂与厂隔着一条河。那一年他们通了三封信。第一封是建国写的,字很笨,写了两页纸,最后只寄出去半页。第二封是秀珍的回信,只有一段,说:信收到了。第三封,她写了自己在夜校学珠算的事。
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,夹在一本《机械制图》里。那本书后来搬了三次家,信还在。


第三章 ·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八日
没有酒席。两边老人在家里吃了一顿面。中午去街道办事处盖章,路上下雨。建国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,自己的肩膀湿透了。
照相馆的师傅说:笑一笑。他们两个都没怎么笑。照片里并排站着,像两棵刚种下去的树。
秀珍后来把那张照片放进抽屉。她说:那天才像是真的开始了。


第四章 · 一九九一年九月
女儿出生那天,台风经过,医院走廊的窗一直响。建国在门外站了一夜。早上有人出来报:母女平安。
取名的时候,秀珍说:叫小雨吧。窗外正在下雨。建国点头。他不会说温柔的话,只是把女儿的名字在嘴里默念了好几遍。
月子里,他学会了烧粥。第一次煮得太稠,第二次又太稀。第三次,秀珍说:可以了。


第五章 · 一九九五年
单位分了房,在河西,五楼,没有电梯。他们把家具一件一件扛上去。那张结婚时买的床,拆开再装,螺丝少了一颗。建国用铁丝拧上,用了十二年。
窗朝南。冬天的下午,阳光能铺满半个房间。秀珍在窗边补衣服,小雨在地上认字。
建国常说:这房子小。秀珍说:小有小的好。


第六章 · 一九九九年 — 二〇〇四年
厂里接了外贸单,车间三班倒。建国连着五年上夜班。清晨回家,脚放轻,怕踩醒她们。厨房桌上会留一碗面,有时是馄饨。碗边压一张纸条:热一热。
有一年春节,他在车间过的。电话打回家,小雨已经睡着了。秀珍说:她等你等到九点。
他没有说话。听筒里有锅铲的声音。


第七章 · 二〇一〇年前后
家里的味道是排骨汤。筒骨、萝卜、很慢的火。秀珍不做复杂的菜,但每顿都有热的。
小雨大学回家,进门先去厨房揭盖。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,问一句:回了?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。
许多年里,他们之间的话并不多。可那锅汤总在。人一进门,就知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。



第八章 · 二〇一三年十月 · 银婚
结婚二十五年,小雨买了两张去青岛的票。他们推辞过一次,还是去了。
海边风大。建国给她买了一条围巾,颜色偏深,她围了一路。晚上在旅馆,两个人把白天拍的照片翻来覆去看,笑自己不会摆姿势。
回来以后,那条围巾挂在门口。有人问起来,秀珍只说:青岛买的。


第九章 · 二〇一九年,二〇二二年
秀珍先退。她把阳台改成了小菜园,种葱和薄荷。建国退得晚。退下来的第一个月,他每天六点起床,不知道去哪里。后来开始去河边走路,慢慢走成了习惯。
两个人的日子忽然变得很长。上午买菜,下午各做各的事,傍晚一起吃饭。有时坐着不说话,像把话都说完了,又像还没有开始说。


第十章 · 二〇二六年
四十年不是一个节日。是许多个普通的早晨叠在一起。
小雨请人把这些年的事情写成册子。父母起初不肯:有什么好写的。后来父亲把那三封信找了出来,母亲把抽屉里的照片按年份排好。
他们仍然不大会说「爱」。可是信还在,汤还在,围巾还在。人坐在旧沙发两端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这就够了。


